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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你自己說，你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你知不知道我們全家這幾天急成什麼樣？」
「急？當我兒子把我當空氣，連他自己結婚都不跟我講的時候，你們怎麼不急？」
「可是……」
「可是什麼？我就是想冷靜一下。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難受過。自己的兒子，居然覺得我去婚禮會讓他丟臉。」
「你知道嗎？我在那個島上看到好多家庭，爸媽帶著孩子，老人家跟小孩一起笑。我一直在想，我到底是哪裡做錯？是不是從他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做錯……」
陳國強站在茶几前，把手上的紅包請柬往玻璃桌上一丟，「啪」的一聲很清脆。他盯著那張紅底燙金的紙，眼神像要把它燒穿。
這張請柬，是隔壁李大媽剛剛拿來的。她說，是她兒子去參加婚宴回來才知道的，還順口問了句：
「陳叔，志遠結婚欸，怎麼沒看到你去？我兒子說宴席辦得超氣派，就是沒見到你。」
那句話像重槌一樣，一下下敲在陳國強心上。
他一手拉拔大的兒子，結婚了，卻沒告訴他這個爸爸。
陳國強手發抖地把請柬打開，裡面印得很精緻：新郎陳志遠、新娘林小雯，日期就是昨天，地點還是市區最頂的五星級飯店。
「國強，你先別氣啦，會不會志遠太忙，真的忘了跟你說？」妹妹陳麗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試著緩和。
「忙到連自己老爸都不用通知？」陳國強聲音發顫，眼眶也紅了，「他到底把我當什麼？」
陳麗想了想，低聲說：「不然你打給他問清楚？」
陳國強沉默了幾秒，還是拿起手機撥出去。電話響很久才接通。
「爸？」電話那頭的陳志遠聽起來有點累。
「志遠，你結婚了？」陳國強盡量壓著情緒。
對方沉默了好一下。
「……嗯，昨天辦完了。」陳志遠回答得平靜得離譜。
「為什麼不跟我講？」陳國強握手機的手用力到指節都發白。
又是一陣沉默。
「爸，我知道你不會喜歡小雯。」陳志遠終於開口，「她爸媽就是一般上班族，不是你期待那種『有背景』的。而且說真的……上次你在我同事聚會那次，我不想在婚禮上再發生一次。」
陳國強腦中瞬間閃回幾個月前那場聚會——他去接兒子，看到一群同事在餐廳吃飯，就忍不住進去打招呼。結果話講太多、太直，敬酒的時候還有點失控，氣氛整個尷尬。那次之後，兒子好幾天幾乎不跟他講話。
「所以你就是覺得我丟臉？」陳國強的聲音沉了下來。
「爸，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算了。」陳志遠停了一下，「婚禮都辦完了，下禮拜我跟小雯會回去看你，到時候再講，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生在叫他。
「我先忙，掛了。」陳志遠沒等父親回話，電話就斷了。
陳國強木木地把手機放回桌上，整個人像被抽空，癱坐在沙發上。陳麗站在旁邊不知道怎麼安慰，只能輕輕拍著他的肩。
「我把他養這麼大，供他讀書，還送他出國……結果他結婚連一句話都不跟我說？」陳國強哽咽得快說不下去。
「國強……志遠可能有他的苦衷啦……」
「什麼苦衷？他就是嫌我沒文化、沒水準，會給他丟臉！」陳國強突然站起來，聲音拔高，「我這輩子風吹雨打，拼到現在，就是想讓他過好日子。現在他日子好了，就把我當麻煩、當包袱！」
陳麗嘆了口氣。她太懂哥哥的性格了——一輩子硬撐、愛逞強，最受不了被看不起。
「要不要我打給志遠，叫他回來解釋？」陳麗試著再問一次。
「不用。」陳國強擺擺手，「他既然不需要我這個爸，我也不去打擾他的人生。」
話一說完，他就進房間，「砰」一聲把門關上。
在房裡坐了很久，天都暗了。陳國強突然做了一個決定。
他打開衣櫃，拿出行李箱，隨便塞了幾件衣服，又從抽屜抽出那本存摺——那是他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本來想幫兒子出婚房頭期款。
現在看來，人家根本不需要。
他打開旅遊APP滑了一下，最後訂了明天中午飛海南三亞的機票，順便訂了海邊度假飯店的海景房。
做完這些，他心裡反而有種說不上來的放鬆：既然沒人要理他，那他就去過幾天自己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他拖著行李出門。樓下王大媽正好在散步，看到他嚇一跳：
「老陳，你這是要去哪？」
「出去走走，散散心。」陳國強淡淡回。
王大媽又補一刀：「欸我聽說你兒子結婚啊？怎麼沒看到你去？」
陳國強表情瞬間僵住，但很快又壓回去。
「他沒通知我。」
「蛤？不可能吧？親生爸爸欸……」
「我趕飛機。」陳國強不想再聽，直接快步走出小區。
路上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他盯著螢幕幾秒，還是接了。
「爸，你在家嗎？我跟小雯想去看你。」陳志遠語氣帶著歉意。
「不用，我要出門。」陳國強冷冷回。
「出門？去哪？」
「旅遊。我這輩子也沒什麼出去玩，現在想出去看看。」
「爸，婚禮那件事我想跟你解釋……」
「不用解釋，你有你的想法，我懂。」陳國強打斷他，「我去幾天就回來，回來再說。」
「……好，那你注意安全。」陳志遠像還想講什麼，但最後吞回去。
掛掉後，陳國強乾脆跑去手機門市把門號暫停。他不想任何人找到他，他只想安靜一下。
他只傳了一封簡訊給妹妹：「我出去散心幾天，別擔心，回來再聯絡。」然後關機，上了飛機。
到了三亞，陽光刺眼、海風舒服。站在飯店陽台看海，陳國強第一次覺得：原來生活可以不用一直緊繃。
他沿著沙灘走，看到很多家庭在玩，小孩在笑，爸媽在追。那畫面讓他心裡又酸又痛。
他跑了天涯海角、南山寺、蜈支洲島。某天在沙灘上，一位同樣獨自旅行的老人坐到他旁邊。
「一個人來喔？」老人問。
「嗯，出來散散心。」陳國強點頭。
老人笑笑：「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我們老了就要學會自己過。」
陳國強沉默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你不會覺得孤單嗎？」
「一開始會，後來就習慣了。」老人看著海，「人這一輩子，來的時候一個人，走的時候也一個人。中間有人陪一段，就很夠了。」
那句話讓陳國強心裡震了一下。
一週後，他決定回家。
他去門市把門號恢復，手機一開機，提示音狂響——未接來電整整210通！
大多是兒子跟妹妹，甚至還有派出所的電話。
他心頭一緊，立刻打給妹妹。
「麗子，是我。」
「哥？！你終於開機了！」陳麗在那頭快哭出來，「你知不知道我們真的快急死！志遠還去報警，找朋友到處找你！」
陳國強整個人愣住
「我……我只是想靜一靜，才關機……」
「你怎麼可以這麼任性？你知道志遠幾天沒睡嗎？」陳麗聲音發抖，「他怕你出事！」
陳國強喉嚨一緊：「我下午飛回去，晚上七點左右到家。」
「好，我馬上跟志遠說，他一定去接你。你要平安回來，聽到沒！」
掛掉後，兒子的電話立刻又打進來。
「爸？」陳志遠聲音又激動又疲憊，「你到底去哪？你知不知道我快瘋了！」
「我在三亞。」陳國強低聲說，「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
「你一個人去三亞？」陳志遠差點破音，「爸，我真的以為你……我真的怕我再也見不到你……」
聽到兒子哽咽，陳國強心臟像被捏了一下。
「對不起，讓你擔心。」他說，「我晚上回家。」
「我去接你！航班號傳我，拜託你一定要平安。」陳志遠急得像在求他。
機場出口，陳國強一眼就看到兒子。
陳志遠憔悴到不行，黑眼圈很深，臉色也差。看到父親那一刻，他衝上來抱住他，抱得很緊。
陳國強整個人愣住。這樣的擁抱，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感受過。
「爸……你不要再這樣了。」陳志遠聲音發抖，「有什麼事，我們坐下來講，不要一聲不響就消失。」
陳國強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回到家，一進門，客廳站著一個年輕女生。
「爸，這是小雯，我太太。」陳志遠介紹。
「叔叔好。」林小雯看起來很緊張。
陳國強點點頭，坐下。空氣尷尬得要命。
陳志遠倒了水，深吸一口氣說：「爸，關於婚禮的事，我想跟你講清楚。」
「不用講了。」陳國強淡淡回。
「不，爸，你真的誤會了。」陳志遠硬著頭皮，「我不是嫌你丟臉。」
「那你為什麼連結婚都不跟我講？」陳國強抬頭盯著他。
陳志遠看了看小雯，小雯點點頭。
「爸，其實……我們是奉子成婚。」陳志遠低聲說，「小雯懷孕三個月了。」
陳國強腦袋瞬間空白。
「……懷孕？」他乾乾地問。
「嗯。」陳志遠點頭，「我們本來打算明年再結，但因為這個狀況就提前。」
陳國強還是問：「那也不用瞞我到連婚禮都不通知吧？」
陳志遠苦笑：「爸，你記得上次你跟小雯吃飯，你說過什麼嗎？」
陳國強心裡一沉。
「你說很多年輕人奉子成婚在你那年代很『不光彩』。」陳志遠說得很慢，像怕刺到他，「你還說我找對象要找家境好、有教養的……」
陳國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小雯這時候小聲說：「叔叔……其實是我拜託志遠先不要跟您說。我怕您不接受我，怕您討厭我。」
陳國強看著她，那種委屈跟心酸混在一起，一時也不知道該生誰的氣。
「那婚禮呢？」他問。
陳志遠嘆氣：「爸，我們那天真的只是簡單辦一下，主要是先給小雯爸媽一個交代。等孩子出生後，我們會再辦一次正式的，到時候一定會請你。」
屋裡靜了很久。
最後，陳國強慢慢開口：「你們真的相愛嗎？」
「真的。」陳志遠毫不猶豫。
「那就好。」陳國強長長吐一口氣，「我這輩子最在意的就是你過得好。你覺得她是對的人，我就支持你。」
陳志遠眼眶立刻紅了。
陳國強轉頭看向林小雯，語氣放軟：「小雯，以後就是一家人，不用那麼拘束。我這個人嘴巴直，有時候講話不會修飾，你別放心上。」
「不會的……爸。」林小雯改口那一瞬間，眼眶也泛淚。
後來三個人聊開了，氣氛也慢慢回暖。陳志遠說想請爸爸搬去一起住，陳國強婉拒，但答應等孩子出生會去幫忙。
半年後，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
陳國強抱著孫子，眼眶紅得厲害。陳志遠說孩子叫「陳樂天」，希望他堅強，也希望他每天都能快樂面對生活。
陳國強看著懷裡的小小生命，突然覺得——那一週的三亞之行，或許不是逃避，而是他人生真的轉了一個彎。
那210通未接來電，也不再只是心痛的證據，而是提醒他：原來這個家，還是有人在意他、找他、怕失去他。
而他也終於明白，人生不是只能一直扛著別人的期待活著，他也可以，為自己活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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